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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一戏一评(三)丨“谎言”与“救赎”——话剧《穿红地碎花裙子的女人》中物象的三重功能

发布时间:2026-09-10 19:17:43  浏览量:1

编者按:

近日,随着辽宁省第十三届艺术节活动渐入高潮,部分优秀剧目戏曲等进入大众视野。艺术节汇聚的优秀文艺资源成为对全省三年文艺创作成果进行一次全面复盘与集中检阅。为进一步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加强戏剧理论评论建设,辽宁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组织省内文艺评论骨干观摩演出、展览等,并撰写评论文章。即日起,省文旅厅“辽宁文旅”公众号将陆续转载省文联“辽宁文艺”公众号推出的“一戏一评”专栏文章,欢迎关注。

“谎言”与“救赎”

——话剧《穿红地碎花裙子的女人》

中物象的三重功能

岳奕荭

话剧《穿红地碎花裙子的女人》是从“谎言”开始的。女工程师蓝枫因穿了一条红地碎花连衣裙,意外扮演了另一个人——退休教师郑兰芝的女儿、为救落水学生牺牲的教师陈小雨。郑兰芝因“裙子”错将蓝枫当成女儿,而蓝枫彼时正沉浸在错过与母亲见最后一面的痛苦与遗憾中。两个女人,一个主动地糊涂,一个清醒地扮演,在谎言的梦幻中相互取暖、相互救赎。整部剧的叙事以物象——一条裙子为结构支点,这种高度凝练的手法,使该剧拥有了古典悲剧式的简洁与精准。“裙子”则在剧中承担了“扮演”“链接”“蜕变”三重功能。

“裙子”的第一重功能是“扮演”,搭建了全剧的规定情境,也埋下冲突的种子。两个女人都清醒地知道这是假的,但都选择了进入。编剧、导演在此没有制造“误会型”情境,而是制造了“合谋型”情境,即郑兰芝和蓝枫是站在同一块甲板上的两个溺水者,同时抓住了一条“裙子”作为浮木,陈小雨的弟弟和蓝枫的丈夫也参与其中。整个舞台设计都服务于这场“合谋”,云朵悬浮,灯光如梦幻,舞台一圈一圈旋转,像一只被拧紧发条的音乐盒。所有的视觉语言都在说这是假的,但让我们假装它是真的。然而,“扮演”必然伴随着被拆穿的恐惧。蓝枫的三段独白是内心矛盾的直抒,是全剧节奏调控的关键装置,也是人物弧光的核心载体。从月光下“妈妈就睡在身旁”的温暖,到哭喊“失去妈妈的孩子是最痛苦的”的崩溃,到“我承担得了这个责任吗”的反思,三段独白完成了一个反转——她入局是为了治愈别人,却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同样需要被治愈的人。

“裙子”的第二重功能是“链接”,驱动了全剧的情感积累。两场梳头戏,是这段“链接”最细腻也最动人的舞台呈现。第一次是郑兰芝给“女儿”梳头,蓝枫坐下的时候身体是僵的,这是一个女人被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当女儿对待时本能的尴尬。梳子第一次碰到头发,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演员用极小的身体反应暴露了内心的抗拒。梳着梳着,郑兰芝忽然停下来,拈起一根白发,轻轻说了一句:“你都长白头发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落在蓝枫耳朵里,却让她整个人情绪起伏——那是妈妈才会看见的,可是看见第一根白发的,却再也不可能是她自己的妈妈。当郑兰芝拔去那根白发,若无其事地继续梳,蓝枫彻底软了下来。梳齿游走发间,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被妈妈抚摸”的滋味。真正的仪式感从来不是做给人看的,是需要时间让情感自己渗透出来的。第二场梳头戏,梳头的人换成了蓝枫,被梳头的是郑兰芝,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了,但梳齿穿过发丝的动作是一样轻柔。郑兰芝不需要睁眼,她只需要感受头顶那一双手笨拙地、小心地、带着试探地轻抚,透过这个假女儿的指尖,她重新触摸到了真女儿的温度。事实上,她或许明知这是假的,只是拼命让自己当真。因为那一刻,来自“女儿”的触感是真的。两场梳头戏在结构上形成精确的对称,第一次弥补了蓝枫“妈妈不在了”的缺憾,第二次弥补了郑兰芝“女儿不在了”的缺憾,她们在梳子的往复之间互换了角色,也救赎了彼此。这是全剧“链接”功能最极致的体现,可这份链接依然脆弱,脆弱到当蓝枫的丈夫洗了裙子,郑兰芝面对换了衣服的蓝枫时眼神空茫甚至疯狂。编剧和导演在此展现了一个残酷的戏剧法则,越是依赖外在物象维系关系,当物象被抽离时的崩塌也就越彻底。

“裙子”的第三重功能是“蜕变”,升华了全剧的境界,也深化了主题。当孩子们到来,被陈小雨救下的鲜活生命站在郑兰芝面前之时;当蓝枫再度颇具仪式感地穿上那条红地碎花裙子,再现小雨老师救人的情景时,舞台节奏转变,台词密度增加,空间的排列重新组合。郑兰芝不得不被迫面对“女儿到底去了哪里”这个被遮蔽太久的问题。裙子的象征意义在此刻裂变,它是“母性之爱”的化身,是“教师之爱”的图腾,是“社会责任”的符号,更承载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传统价值观。郑兰芝最终拥抱蓝枫,拥抱的不再是女儿的幻影,而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女儿和“裙子”所象征的一切。导演给足了这个拥抱空间,很长的静止,舞台上几乎没有动作,只有“母女”轻柔对话,此时蓝枫脱下碎花裙,却成了真正的“女儿”;郑兰芝的目光也终于聚焦到蓝枫脸上,成为了真正的“母亲”。当布料的物理纽带断裂之后,两个人第一次以赤裸的“人”的身份面对彼此,剧在这里也完成了闭环。

回看整部剧,谎言是起点,救赎是终点,而那条红地碎花裙,是一座从谎言通往救赎的桥梁。两个女人谁都没能找回失去的人,但她们都确认了一件事——失去了,还可以继续爱。当碎花裙被脱下、舞台停止旋转,童话也跟着落幕了。但他们坐在光里,拍下了一张不再需要“裙子”的全家福。戏剧从不兜售廉价的光明,它只让我们看见,谎言被彻底拆穿之后最深刻的真实。而每一个看见这张全家福的观众,都在自己心里悄悄补上了那一声没有响起的快门——那是戏落幕之后,我们在自己的人生里,重新听见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