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 年烟台毓璜顶上的京剧演出《闯王进京》

发布时间：2026-09-11 22:31:35  浏览量：1

1946 年的烟台毓璜顶，玉皇阁的飞檐挑着淡远的天光，石砌城墙顺着山形蜿蜒铺展。长长的戏装队伍沿着坡道缓步前行，盔头翎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 胶东文协胜利剧团的新编历史京剧《闯王进京》，即将在这座百年戏台上开演。毓璜顶戏台见过清末民初的梨园盛景，见过庙会集市的人间烟火，却从未迎来过这样一场演出：它诞生于抗日烽火，淬炼于延安文艺座谈会的精神内核，带着以史为鉴的时代深意，在烟台解放后的第一个年头，唱响在这座海滨城市的山巅。

《闯王进京》的诞生，本就是时代浪潮里的产物。1944 年，抗日战争转入战略反攻，胜利的曙光已照进胶东大地，而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也随着中央的指示传遍各解放区，提醒全党全军：越是接近胜利，越要警惕骄傲自满，切莫重蹈李自成农民起义功败垂成的覆辙。时任胶东文化界救国协会会长、胜利剧团团长的马少波，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节点上，动笔创作了这部大型历史京剧。他后来在剧本前言里写道：“愈是胜利的时候，愈是需要清醒，需要谨慎，一时不能放松自我批评的武器，以保卫既得胜利，争取更大的胜利。”

(1946年，胶东胜利剧团在烟台毓璜顶演出新编历史剧《闯王进京》)

彼时的胜利剧团，早已在胶东抗战的烽火里走过了近十年历程。它的前身是 1938 年成立的抗战剧团，成员多是从龙口天宫舞台投身革命的专业京剧艺人，也有满腔热血的青年学生。1939 年剧团归入胶东鲁迅学校，改称鲁迅剧团；1940 年调归八路军五支队，更名为前线剧团；1943 年归属胶东文协后，原京剧团与实验话剧团合并，正式定名 “胜利剧团”，马少波兼任团长。剧团里既有艺名 “小金奎”、与周信芳同门的京剧名角张海，也有一批十几岁的话剧小演员，两支队伍合流之时，正赶上解放区京剧改革的浪潮。

（李云饰李自成张海饰周广德 山东抗日根据地胶东文协胜利剧团首演的《闯王进京》）

《闯王进京》的排演，本身就是一场京剧 “推陈出新” 的实践。全剧分上下两部，上部《闯王起义》，下部《闯王遗恨》，分两个晚上演出，每晚长达四小时。马少波写一场，演员们就抄一场，不到十天便完成了两部剧本的创作。真正的难题在排练场：一是思想关，话剧演员轻视传统戏曲，有人戏称马少波是 “新文艺工作者投降了旧形式”；二是技艺关，这些年轻的话剧演员从未接触过京剧，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全然不懂。

行军路上，马少波挨个做思想工作，讲抗战反攻的新形势，讲农民起义的历史教训，讲京剧改革的价值；排练场里，他亲自分配角色、讲解人物、调度场面，甚至为生净丑演员示范身段、亲手勾画脸谱。专业京剧演员当起了基本功老师，话剧演员从台步、唱腔一点点学起。不到一个月，这部大戏便在牙前县试演，剧团还大胆借鉴电影手法，借牙山的真山真景布置舞台，起义军的营寨顺着山势铺开，气势雄浑。每场演出都有上万名群众和战士观看，哪怕在海阳县战场泊村遇上鹅毛大雪，观众身上落满厚雪，也无人提前离场。许世友、林浩、聂凤智等胶东军区将领，都曾坐着小板凳在台下看完演出，散场后还和演员们座谈交流。

1945 年烟台第一次解放，胜利剧团随胶东文协进驻这座开埠城市，《闯王进京》也随之走进了城市的舞台。1946 年的毓璜顶演出，是这部戏在烟台城区最具标志性的公演。毓璜顶依山而建，有清代留存的古城墙、飞檐翘角的玉皇庙，还有层层叠叠的台地，天然就是一幅古意盎然的背景。剧团延续了实景演出的思路，将城墙、殿宇、山坡都融入戏剧情境：起义军攻城时，城墙就是真正的屏障；将士列阵时，台地就是演兵的校场。比起农村旷野的演出，毓璜顶的亭台楼阁为这部历史剧更添了几分厚重的氛围感。

演出的消息传遍烟台城，开演当天，党政军干部、驻烟部队、学校师生、街巷市民从四面八方涌上山巅。戏台前的空地上挤得水泄不通，山坡上、城墙边、甚至远处的树杈上都站满了观众。锣鼓声起，旌旗猎猎，李自成率义军顺着台地步步登场，铠甲与刀枪在天光下反光，真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的气势。台上，林波饰演的红娘子飒爽利落，于森饰演的懿安后端庄凝重，刘一雁饰演的陈圆圆婉转灵动 —— 这些原本的话剧演员，凭着一股韧劲，把刀马旦、老旦、花旦的行当演绎得有板有眼，和专业京剧演员配合得浑然一体。戏演到闯王进京、队伍渐生骄奢之气，台下鸦雀无声；唱到兵败山海关、仓皇撤离北京，人群里满是凝重的叹息。两个通宵的演出，山巅的皮黄唱腔顺着海风飘出很远，成了 1946 年烟台最深刻的文化记忆。

这场毓璜顶演出，不止是一次戏曲展演，更是一场生动的思想教育课。当时抗战胜利不久，解放战争的阴云已悄然笼罩，党中央反复告诫全党警惕 “糖衣炮弹” 的侵蚀，《闯王进京》正是最鲜活的历史教材。胶东区党委专门指示，党政军民各级干部都要观看这部戏，看完后组织座谈讨论，从李自成的成败里吸取教训，为迎接更复杂的斗争做好思想准备。从胶东乡村的打谷场，到烟台毓璜顶的古戏台，这部戏累计巡回演出六十余场，让 “胜利后不能骄傲” 的道理，顺着唱腔走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作为解放区京剧改革的里程碑之作，《闯王进京》的价值不止于政治宣传。它保留了京剧传统的唱腔与程式，又在人物塑造、舞台美术、叙事结构上大胆革新，第一次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在京剧舞台上正面塑造了农民起义英雄的群像。这部作品后来被正式收入《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卷》，成为中国现代戏曲史上公认的经典。而 1946 年毓璜顶的那场演出，也成为烟台红色文艺史上的重要节点 —— 它见证了胶东文艺从乡村走向城市的转折，也见证了传统戏曲在革命年代重获新生的历程。

(2019年反腐倡廉题材新编历史京剧《闯王进京》走进市委党校）

七十余载岁月流转，毓璜顶的古戏台几经兴废，当年的锣鼓声早已消散在风里。但那场山巅上的演出，始终留在烟台的城市记忆深处。那些沿着城墙行进的戏装身影，那些穿透海风的唱腔，那些台上台下同频共振的思索，最终都化作了这座城市精神底色里，一段厚重而铿锵的往事。

[1] 山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山东省志・文化志 ，1995.

[2] 烟台市文化局. 《文化艺术志》资料汇编（第九辑），1985.

[3] 刘锦琳，刘一雁. 《闯王进京》演出话旧

[4] 胶东革命文献线上展：《甲申三百年祭》专题 ，2025-11-03.

[5] 烟台革命老区红色资源库。马少波人物志. 2021-12-10.

编者：姚李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