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里的音乐会,安放城里人的乡愁
发布时间:2026-09-12 20:00:33 浏览量:1
贵州毕节大方县奢香古镇的“地球指纹”梯田音乐会,将于9月25日换挡升级、重新上线。在刚刚过去的2026年夏季,这里举办的多场梯田里的音乐会,成为备受关注的文旅事件,上万名观众沿梯田层级席地而坐,舞台设在谷底,观众席就是田埂,带来全新的视听体验。
梯田被赋予了新的用途。这片梯田共有47层,占地11万平方米,十年前还是一片长期积水的洼地,耕作价值有限。2016年易地扶贫搬迁工程推进过程中,建设者利用地形将其修整为梯田,为2858户搬迁群众提供配套的居住环境。梯田音乐会在此基础上,使这片空间的用途发生了一次延伸。
在传统农业社会,梯田的功能是单一的,蓄水、保土、种稻。农民面对着梯田,关注的是土壤肥力与粮食产量。梯田的景观价值长期处于隐形状态,不被单独提取,也不被讨论。摄影术普及之后,梯田以审美的形象进入城市人的视野,层层叠叠的曲线、不同季节的颜色变化,使其成为审美对象。但此阶段的“好看”仍局限于被观看的层面,如同传统的剧场和舞台,观看者与梯田之间不发生实质性的互动,梯田的生产功能亦未受到干扰。
将梯田改造为音乐会场地,则完全不同了。梯田音乐会所处的位置,与传统的户外舞台有所不同。音乐会直接利用了梯田的空间结构,干涸的水池被改造为舞台,田埂的天然层级成为观众座席,山谷的声场条件被纳入演出的声音设计。梯田不仅是被观看的对象,也成为演出得以实现的基础设施。换句话说,观众进入了舞台,与演员完全融入了舞台当中。
景观从被动观看转向主动使用,这是梯田功能结构的一次升级。同一片梯田由此同时承载了农业产出与文旅服务两种功能。农业收入之外,文化活动为当地带来了新的收益来源。
这种功能叠加并非毕节独有,云南元阳、广西龙脊、浙江云和等地的梯田均在探索相似路径。早前一些沿海城市举办的开渔节,亦在探索农业景观化,农文旅融合的可能。但两种功能的并列也带来了需要持续面对的问题,农时与活动排期如何协调,农业资源的维护遵循农业标准还是景观标准,土地在不同用途之间的支配权如何分配。这些张力不会因一场大活动的成功举办而自然消解。
城市人群前往梯田参加音乐会的动机,可以从乡愁的角度加以理解。乡愁的发生以离开为前提,未曾离开乡村者不会对乡村产生乡愁式的回望。它是城市生活带来的结构性情感,人在城市中感知到某种缺失,节奏、距离、人与自然的关系等方面的不适,转而向乡村寻求补偿。但乡愁需要附着于具体的载体,需要具体的“剧场”。传统乡愁的载体往往是个人记忆中的特定物象,梯田音乐会则提供了一种泛化的载体。
梯田的视觉形态、山谷的声场、人与土地的空间关系,尤其是梯田一圈圈亮着的灯火呈现出指纹般的景象,这些要素构成一种可被共享的“乡村性”意象。
梯田景观之所以能够承载这种情感,与其去过程化的特征有关。景观呈现的是结果,是平整的田块、层叠的曲线、水光与山色的组合,而非耕作的劳动过程。这意味着城市人在梯田上体验到的乡村,已经过滤了农业生产中那些繁重的部分。梯田音乐会进一步将这种体验从观看推进为在场:坐在田埂上参与演出,比单纯的景观观赏更接近置身乡村的感知。但这种感知所对应的,始终是景观化的乡村,而非生产性的乡村。城市人在梯田上安放的情感,指向的是一个经过美学处理的乡村意象。
对本地人而言,梯田音乐会的意义不止于经济收益。当外来者涌入梯田,带着对乡土的浪漫想象,他们同时也传递出一个信号:本地人世代生活其中的这片土地,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调子,在外面的人看来是宝贵的。这种来自外部的确认,改变了本地人与自身文化的关系,原本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土里土气的东西,忽然有了被重新审视的价值。民族音乐以往多在剧院或节庆场合演出,如今回到梯田上,回到了与这些音乐的文化记忆相连的地理空间,其表达方式也获得了新的可能性。本地人不再只是民族文化的承载者,他们成了主动的参与者,音乐由他们演奏,舞台由他们共同构成。外来者观看的“乡土”,有一部分正是由本地人亲手呈现的。
这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消费,而是两种人群在一个特定空间里的相互需要,城里人需要梯田来安放乡愁,本地人通过城里人的需要,重新确认了自己文化的分量。
由此回看“乡土中国”这一概念。费孝通所描述的乡土社会正在经历结构性变化,熟人关系在松动,青年人口持续外流,传统生活形态面临调整。但梯田音乐会提示了一种不同于“消逝”的观察路径,梯田的生产功能并未废弃,而是在其基础上叠加了新的功能层次;部分村民并未离开土地,而是在本地获得了新的参与机会;传统音乐并未进入博物馆式的保存状态,而是在新的演出场景中获得延续。乡村在变化,但变化呈现为结构性生长,而非断裂性消失。
梯田上的稻谷仍在生长,而土地的意义已经不再局限于稻谷。舞台、景观、乡愁的容器、城乡之间的连接点,这些新增的功能层次使同一片地理空间承载了更多重的社会价值。某种意义上,这不是一个“失去的乡土中国”,而是一个正在演进的乡土中国,褪去了一些过于沉重的部分,进入了更人文、更注重精神体验的阶段。一个社会从“吃饱”走向“吃好”,从“活着”走向“活得有意思”,这本身就是财富积累和文明程度提升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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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春晨
责编 辛省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