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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侯耀文

发布时间:2026-07-15 16:43:46  浏览量:12

侯耀文先生是我的相声师父,金文声先生是我的西河门评书师父,他们是我正式磕头拜过的师父。

【师父侯耀文】

我拜师是2004年6月8日。

2007年6月23日,侯先生与世长辞。英年早逝。

他去世的时候才五十九岁。他曾经开过一个玩笑:2008年是我的六十周岁,为了庆祝我的六十大寿,我们决定在北京办个奥运会。结果在奥运会到来之前,他就悄悄地离开了我们。

五十九岁,正是一个相声演员在舞台上的黄金时刻,经验丰富,火候、尺寸、劲头都是最好的时候。在他活着的时候,有一个算卦的跟他说,寿享九十三。他自己也确实拿这句话当回事儿,逮谁跟谁都说,算卦的说我能活到九十三岁。在他去世之后,我还问了,还能找到这个算卦先生吗?后来别人说他已经在我师父去世之前就去世了。

在我师父去世之前,我跟他说,快过生日了,我想把北京的民族饭店给您包下来请客。他特别高兴,问我,我能请多少人啊?我说,想请多少人都行。他笑得特别开心,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他的生日是7月17日,我当时已经提前预订了民族饭店的大厅,准备给他办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

他喜欢热闹。特别寂寞的时候,他会给所有人打电话,快来,到家里来吃海鲜。把大家都骗来之后,煮点挂面让大家吃,吃完聊天,根本就没有海鲜。他一辈子最喜欢吃的就是面条,一定要煮烂了,煮得像面酱一样,都不成条儿,煮成了烂面,他端起来呼噜呼噜跟喝粥一样,像糨糊,他特别爱吃。

除了面条,他最喜欢吃的是饺子。有时候自己在家里煮饺子,煮了一大锅,煮好了吃两个就自己玩游戏去,玩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吃两个,吃完又上院子里玩别的,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他不喜欢像别人一样坐在桌子前大模大样地吃。

我那会儿住南边儿,他住北边儿,中间有俩钟头的路。经常晚上六点,我这边刚吃饭,他那边打电话过来:“饭做好了,来吧!”我赶紧撂下筷子开车过去陪他吃饭。他家里没人,他其实是寂寞,愿意有人去家里陪他。我过去陪他聊天陪他唱戏什么的,他很开心,我自己也很欣慰。

在他去世之前,他跟很多人说过,特别想把房子换到我的那个小区。他跟我的师弟说,我要搬到你哥的那个小区,让你嫂子给我做饭吃呢。

我第一次见到侯先生是在一个相声小品邀请赛上,那是我唯一参加过的相声比赛,侯先生是评委。在比赛中,我和于谦老师说了一个歌颂型的节目《你好北京》,现场效果还不错。

有趣的是,当时我们的作品获得了三等奖,两年后才给我们补了一个组委会三等奖,比赛得奖就像老娘们儿过日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比赛后,我们跟侯先生没有太多的接触,他工作也忙。后来,侯先生点名让我和于谦老师跟着他们一起去广州参加演出,我当时特别高兴。在广州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晚上演出结束后找我聊天。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在跟我客气,因为演出结束都十一二点了。演出结束之后有人招呼着大家去吃夜宵,吃完回来已经两三点钟了,他们告诉我侯先生还在房间里等着我。吓我一跳,太不合适了,赶紧过去。当时是夏天,他躺在床上,盖着一个被单,我说:您还没睡觉呢?他笑着说:那哪行啊,这不应了客人嘛,这不等着嘛!我特别抱歉:我以为您说着玩的呢!那天晚上聊了很久,侯先生问我愿意不愿意加入他们铁路文工团,我说好啊。

后来,侯先生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跟他在一个叫《周末喜相逢》的电视栏目合作一个节目,我特别高兴。从来没敢想过能有一天给侯先生捧哏,这是多少相声演员心底的梦想。录像当天,在中央电视台的录影棚,他拉着我在录影棚的一个水池边对了三遍词。对完词,现场的很多著名相声演员都来问我刚才是不是在跟侯先生对词,我点头说是,他们都很吃惊,告诉我说侯先生跟石富宽先生从来不对词,却和我对了三遍。

我说,可能侯先生怕我忘词了吧!我记得,我们一上场,演播厅的上场门下场门都挤满了相声演员,他们都在围观。那天我们演的是《戏曲接龙》,演出效果不错,侯先生很开心,在场下跟我说了一句话:祖师爷赏饭。他还有话想说,但犹豫了一下就不说了。之后,我们开始越来越亲近了,没事就打个电话发条短信。

再后来,于谦和侯先生在一块儿聊天,提了一嘴郭德纲适合拜您。侯先生说,那他怎么不跟我说?接着,侯先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们都说你适合拜我,你愿意拜我吗?我说:我愿意啊!他说:就这么说定了,过段时间我正好要收一个外地的徒弟,你们俩就一块儿吧。挂了电话,我特别激动,特别开心,侯先生可是相声界的泰山北斗,一杆大旗,能列入侯氏门下是对我的身份以及专业的一种认可。

在艺术上,我认为他是相声贵族,他的节目,有骨有肉。其实我很多地方挺像他的,潜移默化的一些东西。并不是说某一句就像他,其实细琢磨有些地方很相似,比如有一些节目的结构、表现形式和技巧。在艺术上,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师父的一辈子,人前风光,事实上,非常不容易,内心深处特别孤独,很多话都不能拿出来跟别人说。那么大的一个角儿,到处演出,很风光,半夜十二点多回家,进屋连一口热水都没有,把西装一脱,给自己煮碗面条。他没有别人所拥有的家庭幸福,没有同龄人的儿孙满堂,推开门不会有孙子跑过来抱着大腿喊爷爷。他的房子有四层楼,很宽敞,但平时楼上楼下都关着灯,他睡在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里。我记得那个房间比别的房间面积小了不少,角落里堆着一件军大衣,床头有一个小凳子,上面搁着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面插满了烟头,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偌大的一个别墅,他回到家里就缩在那么小的一个角落里。

事实上,我师父还是一个特别胆小的人。第一,不敢去火场送人;第二,不敢医院看望病人。哪个朋友住院了,让他去看看,他一个人不敢去,害怕。很难想象在台上这么大气的一个人,在台底下胆子会这么小。在他去世之前,有一阵子经常后背疼,一进后台就找药膏,我多次提出带他去医院看看,但他就是不敢去医院,一想到医院他就害怕。

他不但胆小得像一个小孩子,还特别贪玩。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广州演出,他上街的时候买了一个电动汽车的模型玩具,特别喜欢,特别高兴。我们在台上演出的时候,他就躲在幕布后面遥控着小汽车进进出出,谁要是去碰一下他就急了。他就是这么可爱的一个人,看着好像很大气很厉害,但实际上生活里就是一个很贪玩很天真的顽童。

他平时特别喜欢玩各种各样的游戏机,上厕所必须拿着一个游戏机去,而且不让别人玩他的游戏机,怕别人把他的游戏进度冲走了。他家里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能看电影、玩游戏机、打麻将,他买了好几个很大的游戏街机,换了两千多块钱的硬币,他说希望串门的客人可以跟他换硬币玩游戏,结果从来没有人换过。

有时候他交朋友也像小孩子一样,看见一个朋友的帽子不错,他喜欢,他就跟人要,人脱下来送给他,他就真的戴走了。他也像小孩子一样不记仇,跟你在这儿说话拍桌子都快骂起来了,一会儿搭着肩膀去吃饭,他都忘记跟你吵架的事儿了。

他去世的时候好多相声演员都哭了,那是真哭,都是发自肺腑的,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有多好。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千家插柳,万户添坟。

纸灰化蝴蝶飞舞,血泪飘杜鹃啼痕。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2007年6月23日,师父离开了我们。酆都路遥纸化白蝶,一代相声名家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他深爱的世界。告别了舞台,告别了相声,告别了所有。先生去了,他很干净地给自己画了一个句号。但他不知道,另起一行之后,人间又上演了怎样一出戏?

魑魅魍魉乱吼纷飞,恨雾凄凄催人泪垂。人做鬼,狗做贼,至这般又怨谁?满座的高朋移在哪里饮酒,骨肉的相知又在何处作陪?红粉佳人变成了残荷败蕊,三千食客也忙着去把墙推。八宝山痛哭的有你有你。拍胸脯起誓的有谁有谁?孔圣人教给我们忠孝仁义,可人走后茶杯内落满了土灰。都忙着持彩笔把画皮描绘,须提防头顶上云响霹雷。德崩义坠,雨打风吹,何时能云儿淡彩霞飞,湖中影倒垂。虽不必人人神圣,也不该个个心亏。休道那为非作歹皆由你,须明白善恶公平古往今来放过谁?我且佯狂佯醉,候等风云会,刮尽那豺狼宵小狐媚狗贼,还一个朗朗清平峰峦叠翠,日暖风和缓踏芳菲。

行内俗谚:艺人的嘴澡堂的水。其意为不可听不可信,因其无洁净可言。包括很多极亲近的同行,言语中也有三成虚谎。不见得要害人,就是说惯了,不骗人难受。但师父对我,光明磊落,无半句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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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由剧场回酒店,进屋见花篮果盘迎面摆放,感主办方周到。进卧室,见写字台摆放大红签字簿,已打开,旁置一笔。知让签名,遂信手翻看。扑面三个大字“侯耀文”。我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没错,先生的亲笔字,落款2004年9月3日。我缓缓坐下,轻轻地摸着师父的字,无语良久。我拜师是2004年6月8日,也就是说拜师后两个多月,师父入住了这家酒店。五年后,我也住在了这儿。别人看这无非是凑巧而已,可我宁可认为是冥冥中的安排。愣了半天,我提起笔来在师父的名字边上写了个小小的“郭德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