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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相声界里跟我有交集的我尊敬的同行(下篇)

发布时间:2026-07-27 08:55:00  浏览量:9

【张文顺】

我之前在媒体面前说过一句话,中国相声界有两个人是绝顶聪明的,一个是我的师父侯耀文先生,一个是张文顺先生。

张文顺,祖籍河北,1939年出生于北京,在北京长大。

我和张文顺先生搭档的时候,我经常在台上开玩笑地说张先生因为谈恋爱被曲艺团开除的事情,其实这是真事。

张先生从北京市十一中学毕业,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但因为喜欢相声,放弃了大学的学业,背着家人报考了北京曲艺团学员班学习相声。作为大学生,放弃学业去学习相声,这在当时真的不多见。

当时张先生爱上了曲艺团学员班的一位学单弦的女同学,也就是他后来的夫人。但曲艺团不允许学员谈恋爱,一旦发现就会开除。曲艺团的领导找张先生谈话,如果改正错误,团里就不开除他。但张先生为了爱情,毅然选择了被曲艺团“开除”。北京曲艺界很多年都在流传着“张文顺因为耍流氓被北京曲艺团开除”的谣言,事实上,张先生因为不愿意放弃爱情而选择了离开曲艺团,和他当时的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一直在一起。

张先生是北京曲艺团学员班第一科的学员,师承佟大方先生,后跟随架冬瓜先生学习滑稽大鼓。张先生是学员班里年龄最大的学员,十八九岁,其他同学几乎都是十二三岁,张先生那会儿还带他们的文化课。

张先生家兄妹四人,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是老小。那些年,提起张文顺,大家都知道那是北京大栅栏金店的张家少爷,出身豪门,大资本家的少爷,也是老一辈相声演员中少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离开曲艺团没几年就赶上了“文革”,原本家境不错的张家被抄了家。张先生开始自谋生路,在北京市商标印刷三厂做过锅炉工,做过电焊工,卖过力气……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先生开始创业,搞装修工程,当年北京城前门大街有一半的装修都是他干的,前门大街第一部电梯、第一个锅炉、第一面玻璃墙都是他装的。

张先生是个讲究人,头发打理得很整洁,穿得体面。上身休闲装,下身西裤,脚蹬皮鞋,他的衣服全都干净妥帖,穿在身上,绅士一般。哪件上衣配什么颜色的裤子和鞋子,他都有自己的一套讲究。这种讲究贯穿他的一生。

张先生也有三大爱好,抽烟、喝酒、洗澡。

他最爱抽的香烟是红塔山,永远只抽这一个牌子的;先生爱喝酒,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经常会提着酒带着酱牛肉找我聊天;先生爱泡澡,一泡就是一个下午。九十年代初的时候,他开饭店,当年在航天桥的水鱼城,楼上是饭馆,楼下是浴池,四千平方米的大饭店,近两百个员工,后来水鱼城转了出去,他到处联络,把伙计们安排好工作。

张先生为了他的爱情,一时冲动离开了这个行业,但他一直爱着相声,并且一直还在接触相声,见缝插针地跟着李文山兄弟俩一块儿走穴说相声,否则我们爷俩也就没机会认识了。张先生爱财不贪财,也爱热闹,做生意挣到钱后经常攒局邀请大伙儿吃饭,都是他买单。

1996年,我和张先生在茶馆里认识。

当时我在一家小茶馆里说评书,北京说相声的都在一起聊天儿,一块儿的还有邢文昭先生、李文山先生等这些位,大家自然而然就认识了。我们爷俩特别投缘,有点儿相见恨晚的意思,从此成了忘年交,无话不谈。我和张先生第一次合作是在丰台的一场演出,后台演员不够,刚好我们俩有空,临时合作了一段节目。那时候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应该有二十几个人,其中就有张先生,大家觉得还能干点儿什么,就成立了最早的北京相声大会。当时来来往往很多人,今儿他来了,明儿他走了,有的觉得不挣钱不干了,但先生始终都在,先生生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想要发财,别说相声。”

我和张先生私交比较好,所以我爱在相声里说他。先生二十岁左右离开曲艺团,一直到我们再认识,已经是四十年后了,他都六十多了。先生这一辈子做生意,做装修,开饭店……但他一直都爱着相声,所以我们爷俩碰见之后,他很高兴,一起干点儿跟相声相关的就是一拍即合的事儿。

张先生极其聪明,可能只有他在那会儿能瞧出德云社日后的大发展,他的眼界很高。先生去世后,有一个知名相声演员来吊唁,到灵堂上完香,临走时对我说:“张文顺会算卦,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就是给人家看相算卦为生。他这辈子看得最准的就是看准了郭德纲。”

有自媒体说张文顺先生,在德云社初期花了大笔的钱,德云社钱不够他就往里面添,我看完就乐了。我跟张先生的私交那是最好,我们俩人这个友情真是超过了其他人,但是我们之间却从来没共过钱。所以说张先生什么投资花钱,这个是外界瞎猜测。

张先生有一个特别有趣的事,可见他的聪明。德云社早期还叫北京相声大会的时候,我们那会儿还有一学员也学相声。这孩子也不老让人放心,总说谎,他那会儿也管我叫师父。有一次啊,这孩子好几天都没来上班,突然来了,我说你干吗去了?他告诉我:我爸爸跟人打架,让人家一脚啊踢在上牙膛子上了。我说:嚯,你爸爸的嘴张得够大的。就是这么一孩子,一听就是说谎。他有段时间,特别爱借钱,逮谁找谁借钱,他往张文顺先生跟前一坐,张先生一伸手,啪!抽自己一个嘴巴:孩子你看看啊,我今天出门老伴儿让我带点钱,我说带着吧,这一出来没想到啊,一上车把钱包丢了。这孩子一听钱包丢了,看来借钱没希望,扭头就走了。张先生说了:我家有副对联,上联是杀父之仇咱不问,下联是夺妻之恨我不提。横批:别提借钱。那个孩子后来就再也不来了。

2003年,“非典”刚过,张先生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了,吃饭时吞咽困难,还总背痛。去医院一检查,食道癌。我去医院看望先生,先生很乐观,根本就没拿这个病当回事儿。9月份在肿瘤医院做手术,术后恢复良好。2003年年底,先生又回到相声舞台,他实在太爱相声了。

三年后,2007年的夏天,天桥德云社,先生给李云天捧哏,在台上演出时,突然失声了。到医院一检查,复发了,癌细胞转移,不得不再次入院治疗。先生依旧没拿这个病当回事儿,大家去看望他,只要一聊起相声,他就兴奋。他一直对自己有信心,觉得还能出院。先生在病中曾想写一本书,叫《我认识的郭德纲——德云社春秋十年》,但因病重,仅写了一页纸。

先生病情复发后,不断恶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留住他。2009年,一个下午,我去探望先生。先生双拳一抱,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不行了,老伴儿闺女外孙,拜托了!我怔了片刻,低声说:放心,都有我呢。他点点头,双手合十表示感谢。我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除了亲人,先生最舍不得的就是相声舞台。观众最后一次看到张先生登台是在2008年11月7日,那天我们为张先生庆贺七十寿辰,晚上在民族宫举行庆祝演出。

我写了几句话:

贺相声名家张文顺先生七十寿辰

膀歪心正,

嗓败目明。

艺人中的另类,

商界里的明星。

开除了铁饭碗谁敢如此,

走进了德云社风雨同行。

十载勤劳,叹先生奔波多少,

一朝荣耀,感长者播种深情。

三尺书台,虽然嘴碎人人爱听大实话,

一方氍毹,哪怕年高个个愿闻醋点灯。

出豪富之门入江湖之畔,

冰河铁马伏虎降龙者七十年于此。

继佟爷之迹追架老之踪,

古道西风征东扫北者八千岁犹能?

诗谱南山,寿比南山青松不老。

樽倾东海,福如东海碧水长行。

瑶池偷取蟠桃献,

拜上歪肩膀的老寿星,

愿福寿增,

再增。

欣逢张文顺先生七十寿辰,

携德云社全体顿首百拜,为先生贺寿

郭德纲 戊子孟冬于砸挂轩

我还记得那天老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那天更像先生的人生告别会。舞台上,德云社全体演员给先生鞠躬拜寿,老人家潸然泪下,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碎了。

返场演出的时候,我和于老师把张先生请上台,攒底大活儿是与张先生在舞台上合作了无数次的返场小唱《大实话》。老爷子食道癌晚期,上台之前还坐在轮椅上吸着氧气,由于喉咙麻痹,只能依靠气管说话,他靠近话筒,用尽所有的力气为台下的观众演出。

2009年2月16日凌晨六点,接到先生去世的消息。我前一天晚上刚从外地演出回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或许,先生在撑着最后一口气。这个歪肩膀的老头儿,陪我走过十几年的艰难岁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热爱一生的相声舞台。

德云社停演七天,高调祭祀。我写了一副挽联:东海风起悲公一去空余恨,西山落日哀哉两字不堪闻。横批:氍毹英豪。

灵堂中,我咬着牙发狠:办一堂最好的白事,我看他们谁死得过张文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