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立与常宝堃:天津相声的柔与刚
发布时间:2026-08-28 19:34:15 浏览量:1
1927年,天津南市。
九岁的常宝堃站在凳子上才够着话筒,台下嗑瓜子的声响停了又起——一张嘴,全场笑翻。
艺名“小蘑菇”,五岁登台,九岁拜师,十几岁红遍天津卫。
抗战时编段子讽日寇,被宪兵队抓去,凭一张嘴圆话脱身;天津解放前夕拒演反共段子,叮嘱同行千万莫演;1951年赴朝慰问,遇美军轰炸,中弹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总理亲自主持他的葬礼。
一个说相声的,倒在了异国战场。他一辈子练的,就是天津人挂在嘴边的那个字——哏。
天津人管好笑叫哏,管有趣叫哏,管这座城叫哏都。
可这个哏,从来不止是好笑。
它是九河下梢六百年,码头里泡出来的生存智慧。
天津之名,始于明永乐二年,朱棣赐名“天子津渡”。
一个“渡”字,定了六百年的底色。
清代九河下梢,海河五脉奔涌至三岔河口,东流入海。南运河接江南,北运河通京师,漕运往来,商贾云集。码头边桅杆如林,装卸声、叫卖声、船工号子,昼夜不息。
天津从立城起,就是座码头。
码头有南来北往的人,有天南地北的话,有鱼龙混杂的江湖,有见多识广的嘴。
累了一天的船工、纤夫、搬运工,掏几个铜板坐进茶馆,就为听个乐呵。逗笑了才给钱,不好笑扭头就走。
相声界有行话:北京学艺,天津练活,全国扬名。
在北京学好了不算数,得闯天津码头。能在天津茶馆站住脚,才叫真本事。
天津不是相声的发源地,是相声的试金石。
相声的祖师,是朱绍文,艺名“穷不怕”。
清末北京天桥,落第秀才朱绍文街头卖艺,边撒白沙边唱太平歌词,白沙画字,观众围看,是为“撂地”。
人多了,便与弟子贫有本你一言我一语,有问有答——对口相声的雏形由此而来。
传至第三代“德字辈”,有“相声八德”之说,李德钖、焦德海、马德禄、周德山等八位艺人,把相声从街头带进茶园书馆,不用再看天吃饭。
从撂地到茶馆的制度化跨越,在北京落地。1939年,常连安在北京创启明茶社,是国内首个专业相声演出场所,红火十年。
而津派相声的黄金时代,在天津茶馆里拉开。
1930年,连兴茶社开在天津南市东兴市场,张寿臣、马三立、尹寿山等一代宗师汇聚于此,是津派相声的摇篮。
街上撂地,路过不好笑便走;茶馆听书,花了茶钱,就得对得起这份票钱。一个包袱没响,下一段就得补回来,逼着演员精进。
天津观众是最好的老师。懂行,懂规矩。台上使个“三翻四抖”,台下立刻叫好;说得不行,也不骂,喝口茶嗑颗瓜子,用沉默告诉你:不行。
这份沉默,比喝倒彩还磨人。
天津观众的嘴磨了几十年,磨出四大流派。
侯派侯宝林,倡“文明相声”,删尽脏口荤段,清口净心,一个“净”字立了行业标杆。代表作《戏剧杂谈》,规整相声的边界,至今是行业范本。
马派马三立,冷面幽默,慢说慢讲,观众笑翻了他一脸正经,一个“蔫”字写透市井烟火。《买猴》里的马大哈,成了粗心大意的代名词,一个相声角色活成日常词汇,史上罕见。
常派常宝堃,台风火爆,贯口利落,子母哏唇枪舌剑,一个“脆”字见功夫。《过桥》影射日伪横征暴敛,观众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
苏派苏文茂,长于文哏,靠文字游戏与逻辑错位抖包袱,全篇无一句粗话,一个“雅”字见功力。《批三国》歪解经典,妙趣横生。
四派风格各异,根却扎在同一个地方——天津码头的烟火里。
是五方杂处的观众,逼出了这千姿百态的哏。
1914年,马三立生于天津相声世家,父亲马德禄是“相声八德”之一,师父周德山亦是八德成员。
他读过中学,算相声圈里的文化人。家贫父丧,不得不登台糊口。
风格如人,不急不躁。上台从不嬉皮笑脸,一张长脸淡淡挂着,台下笑成一片,他纹丝不动。
冷面幽默,是他的招牌。最擅演小人物:马大哈、逗你玩、张二伯,都是街坊邻里活脱脱的模样。
《逗你玩》全篇三字包袱,把轻信与大意讽刺得入骨;《吃元宵》酸秀才占便宜的劲儿,拿捏得分毫不差;《十点钟开始》写懒汉永远活在明天,照进了无数人的日常。
他的包袱不走肾走心。别人抖包袱是撸袖子抡锤,他是抿口茶抬眼瞅你,轻飘飘一句话,让人后知后觉笑出声。
演了一辈子路人甲乙丙,不说大道理,只把日子里的歪理掰开揉碎给你看。笑完了,心里还咯噔一下。
2003年2月11日,马三立于天津辞世,享年八十九岁。
出殡日,天津万人空巷,市民自发沿街相送。
郭德纲说:相声的根在天津,魂在马三立。
再说说那个站在凳子上够话筒的孩子。
常宝堃,艺名“小蘑菇”,1922年生。五岁随父登台,九岁拜张寿臣为师,十五岁与赵佩茹搭档,成“黄金组合”。
他擅长子母哏,节奏飞快,唇枪舌剑,十几岁便红遍津门。
抗战时,他暗编讽刺日寇的段子,《过桥》影射横征暴敛,观众心领神会,笑声里裹着苦涩。日本宪兵队找上门,他凭一张嘴圆话脱身。
天津解放前夕,反动当局威逼利诱,要他编演反共段子,他拒不从,还叮嘱同行千万莫演。
1951年抗美援朝,他主动报名赴朝慰问,任演出大队副大队长。
4月23日,沙里院前线演出时,遇美军轰炸扫射,常宝堃中弹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消息传回天津,万人空巷。人民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
他没打过一枪,没杀过一个敌人。但他用那个“哏”字,活成了英雄。
从凳子上的孩童,到异国战场上的烈士,二十九年人生,他把哏,活成了骨气。
有人说天津人贫。
天津人自己知道,这不叫贫,叫哏。
什么事好玩叫哏,什么人有趣叫哏,什么段子好笑叫哏。一个字,藏着天津人对生活的全部态度。
马三立晚年,八十多岁站台上慢慢说,台下跟着慢慢笑。
不急,不躁,不使劲。
这就是天津人的哏——不是用力搞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天津有句口头禅: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听着像消极,其实是通透。
码头上的人见惯了风浪,潮起潮落,今日有活明天没活。看透了世事浮沉,练就了这份松弛:大事不慌张,小事不计较。
不是不懂苦,是选择用笑面对苦。
把难处揉成段子,把艰辛化作笑料。一张嘴,一方醒木,渡的是苦闷,留的是烟火。
这份豁达,比任何心灵鸡汤都管用。
如今天津的茶馆,仍是这座城最暖的角落。
名流茶馆,1991年立,马三立亲题匾额,三十余年几乎不间断演出;谦祥益,百年绸缎庄改成相声馆,被唤作“相声之家”;连兴茶社,1930年创立,2026年于南市重启,延续百年文脉。
节假日座无虚席,一票难求,外地游客占比九成以上。
越来越多人赴天津,不为网红景点,不为狗不理包子,就为老茶馆里一壶茶,一段相声,沉浸式感受那份松弛的快乐。
回望六百年。
天子渡口,九河下梢,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汇聚。有人运货,有人讨生活,也有人说笑话。
穷不怕在天桥撒下白沙,马三立在茶馆里抿茶抖包袱,常宝堃二十九岁倒在朝鲜战场,侯宝林把相声从地摊带进中南海,苏文茂用文字游戏逗笑全场。
他们说的是相声,撑起了北派相声的半壁江山,也撑起了市井小民面对苦难的笑意。
从天桥撂地到茶馆满座,相声活了一百五十多年。
靠的是天津观众那张刁嘴,靠的是码头上那股不服就说段的劲头,靠的是一个哏字里的通透——日子再难,乐呵乐呵得了。
今晚若走在天津街头,听见哪家茶馆里传出哄堂大笑——
别犹豫,进去坐坐。
泡壶茶,听段相声。你会发现,六百年码头的智慧,全藏在那个哏字里。
一座会哏的城,是永远不会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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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图由豆包创作。
来源标注:
☐ 《中国曲艺志》,中国曲艺家协会
☐ 《天津相声史》,天津人民出版社
☐ 马三立、常宝堃相关史料,中国曲艺家协会
☐ 天津名流茶馆、谦祥益、连兴茶社官方资料
☐ 《相声八德研究》,曲艺杂志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