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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说相声的“马三立”

发布时间:2026-09-04 06:36:17  浏览量:2

转自:嘉兴日报

■姚孝平

同学阿兴打来电话,聊些校园往事,问:“韩德麟老师还住杭州吗?”我回答:“不知道啊,我毕业后给他写过一封信,在学校;打过一次电话,住杭州。后来电话弄没了,那时也没微信,所以……”

韩老师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老教师。大一旅游文物课上,一个老人走进教室,他姓韩,脸型身材酷似相声大师马三立。从小爱听相声的我有些失望,他讲课不幽默,不会说段子,甚至有些枯燥。

他是搞地理研究的,北大毕业。这身份,像一扇厚重的门,立在我们面前。大部分老师与学生,除了课堂,少有联系。而我必须和韩老师接触,因为我是校报编辑,韩老师恰好是校报顾问。

“顾问”这词我熟,大概就是挂个名,常“顾而不问”。一次,主编让我把稿件拿给韩老师把关,我拨通了他的宿舍电话,说请他看看校报稿件。韩老师一口答应:“行,晚上七点半后,你来。”

晚上,我把稿件捏在手里,准时敲开韩老师宿舍的门。韩老师打开门,接过稿件。我没多说什么,匆匆离去,怕打扰他做学问。

回来的路上,我心想:“韩老师那么忙,搞研究,写文章,还得教学,哪还有空顾得上这小小校报?估计送与不送,稿件表面一个样。”

过了一星期的课上,韩老师把一沓纸放到我面前,说:“好了。”我摊开一看,每一篇稿子上都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圈了出来,错别字、标点符号不规范、问号。

此后,我多次因稿件校对打扰韩老师,每次他都准时交给我,稿件上布满修改记号,还有审稿意见。稚嫩的字迹旁,有遒劲的笔力护着。有一次,我又送稿件到韩老师的门口,因时间比较急,随口说了句:“韩老师,明天就要。”说完,我后悔了,脸涨得通红:一万六千字,粗看一遍,就得花上一两个小时,何况校对?韩老师没看我,盯着稿子,推了推眼镜,坚定地说:“行,明天中午来拿。”

第二天中午,临上课前十几分钟,我才犹豫着敲开那扇熟悉的小门。开门的是师母,说:“老韩刚睡下,改了一上午稿子,他要我对你说,时间匆忙,改得不当之处,请同学们原谅。”我接过师母递过来的稿件,热乎乎的。

期末考试结束后,韩老师突然打来电话,请我去他宿舍吃饭。我在他门外站过好几回,进房间还是头一回。房间外面是客厅和厨房;里面是拥挤的卧室,一半算书房,一半是床。

韩老师和我说起他的家庭情况、求学经历,毕业后去了祖国大西北,一辈子搞地理地质、治理沙漠研究。他送我两本著作,我看了作者简介才知道,韩老师退休前是中国科学院新疆地理研究所副所长,是中国绿洲学的开拓者之一,享受副厅级待遇。

师母做了五六个菜,挤满了卧室的书桌,红烧鲫鱼、炖猪蹄、白切羊肉、肉丸汤。饭后,书桌上又堆满了书籍,我小心翼翼地说今年在报纸上发了几篇文章,韩老师显得很高兴,鼓励我继续读写。

晚上九点多,我起身告辞,韩老师示意师母把一包东西塞给我,说:“新疆特产,拿回家寒假里吃。”我很惊讶,迟疑地伸出双手,重重地接下。夫妻俩送我到门口,我走出几步,师母的声音响在寂静的过道:“老韩,现在白菜便宜,咱明天去买些囤着。”

我手里的东西愈发沉重了。平时夫妻俩根本不会吃这么好,这顿丰盛的晚餐是特意给我准备的。一个在业界有名望、学术成就丰厚的教授,特意请一个穷学生吃饭,还是在家里,这是待客的最高礼仪了。

大二时,学校组织班上同学去江苏旅游,吃饭自理。头一天晚饭后,我站在饭店门外,韩老师走过来,塞给我一百块钱,说:“吃饱一点,你太瘦了。”我欲言又止,紧紧捏着红钞。夕阳下,韩老师远去的背影,越拖越长,愈来愈亮。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工作。半年后,我给韩老师写了封信,报告自己的工作和写作情况。很快接到韩老师的回信,还寄来一件书法作品,是杜甫的《旅夜书怀》。

马志明先生有一次在节目中谈到父亲马三立,其中说到父亲在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台词,有的句子重复,有的话看似闲聊天,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因为马先生嗓音沙哑,他怕观众听不清楚,就多唠叨一遍。我一下想起韩老师在稿件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意识到韩老师和马三立的像,不光是长相,还有骨子里的东西:生活俭朴低调,做事踏实,工作严谨,心地善良,无私帮助后辈,没有任何架子。

我现在偶尔在网上搜韩老师的信息,有一张他和亲人去旅游的照片。照片中,他笑眯眯的,依然瘦,头发白了些,精神挺好。韩老师是1940年生人。

忽然想到,韩老师书桌上放着不少书法作品,上面的落款是“寿龙”。“寿龙”是他的号,瘦者,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