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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是今年最「可惜」的脱口秀演员

发布时间:2026-09-08 14:32:34  浏览量:1

《我们仍在喜剧的中途》是看理想的喜剧专栏,谈论与喜剧创作有关的一切。专栏名灵感来源于日剧《火花》。

喜剧的夏天结束了。

鑫博参加了两年《喜剧之王单口季》,去年获得第八名,今年获得第六名。他并不满意。

鑫博的表演十分老练,节奏克制,用词精确,以至于少有人注意到,他才入行三年。他还想做得更好。

鑫博出身农村,当过十年销售,他受过很多苦但不愿意说。

他总是在跟自己较劲儿。

01.

鑫博的小人儿

鑫博的四十五度斜上方有个鑫博小人儿,负责从上帝视角调整大鑫博该干点什么。《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三季》第一轮,他挑战魔王付航。付航自从前年夺冠,影视事业越来越忙碌,鑫博想抓住为数不多和他同台的机会。这是个不小的挑战,付航演过的场子通常很炸,而他安排给第一轮的段子比较温和。他知道这场表演不会容易。

那一轮,鑫博准备了他和女友一起减肥的段子,讲到一个大梗——“你想吃,我可以陪你吃”——现场反响平平。这时鑫博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快速划过停顿的空白,接着往下讲,直到观众对梗有反应;另一个是,没有爆笑声也保留停顿的气口,按照原来的节奏讲完。

鑫博脑袋上的小人儿让他选择后者,因为要考虑节目播出的效果,如果顺着现场氛围仓促演完,留给后期的空间就不够。他相信这个梗是好笑的,只要踏实地演完,线上的观众看到会笑。“所有的梗我都反复测试过,它行不行我心里非常清楚。”他说。

事实上,鑫博的表演节奏极少被打乱。即便遇到忘词或冷场,他会视情况垫一句话,然后迅速回到原本的说话节奏。偏差之小,仿佛脑袋上的小人儿在随时监控意外的发生,做好了Plan B和Plan C。

社交生活中的鑫博也有个小人儿。2024年,他在武汉做专场巡演,休息时间和女友猫总去吃一家当地有名的砂锅。坐下没多久,他们就发现童漠男也在。猫总知道鑫博喜欢童漠男,问他要不要打个招呼。他没去。“和喜欢的人应该在顶峰相遇,至少也得在爬山的途中相遇。”鑫博说,他不想进入客套假笑拉关系的局面。

这场单方面的偶遇,后来直接推动鑫博做了上《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二季》的决定。直到今天,鑫博还没有当面见过童漠男。

一般人看不见鑫博的小人儿。我与鑫博见过几次,第一次在线上,录了两小时的播客访谈。他告诉我,他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客套,出去演专场,最累的部分是在后台和各个嘉宾打招呼。三个月后,我在演出后台见到他,他客气地多谢我来捧场。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打了遍招呼,说“你剪头发了,刚才没认出来。”

有时,小人儿会消失。去年上《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二季》,鑫博本来有望闯入前五名。他有套共享单车段子,笑点极其密集,线下讲一次炸一次,比赛拿奖都靠它,是名副其实的“孝子段子”。正常人会将最炸的段子留到决赛轮讲,但他提前到半决赛,理由是“生气了”。

半决赛前的第三轮比赛,鑫博讲了一段关于婚礼请柬的吐槽,他自己很喜欢。那篇内容是标准的观察式喜剧,通过一个小切口,展开讲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化关系。结果现场反应不佳,他差点被淘汰。于是就有了提前放送的共享单车表演,他如愿炸场,燃烧掉自己的将军。

但这还不是结束。靠共享单车段子高票进决赛后,他自愿承接开场位,一个人人都想避开的最差位置,理由是“想耍帅”。那一轮他呈现婚礼司仪,虽然最终没有晋级,但留下了一个流行语“此时此刻”。“我经常权衡再三,然后做出最愚蠢的选择。”他总结。

以上的“小人儿消失”事件并没有带来严重后果。今年四月,北京喜番喜剧,鑫博的小人儿彻底失灵了一次。

鑫博常驻杭州,但他乐意来北京讲开放麦,“北京的观众喜欢我”。四月中,他在北京喜番club做新专场《爱的最高级》的首场内测。《爱的最高级》是鑫博完全丢下擅长的观察,做的叙事专场,讲一个1993年生的铁岭小孩儿,怎么一步步逃离农村,离开东北,南下深圳,与这三十年吃的苦和解或不和解。

为了这场内测,他提前几天到达北京,把专场拆开去开放麦试,效果都不错。

到了内测当天,北京下雨,观众下班赶来,很多人都淋湿了。八点灯光暗下,鑫博准时开始。讲了几分钟,所有在开放麦响了的梗都没响,他心想完蛋了,“接下来还有一个多小时,怎么讲”。

没有Plan B,小人儿不见了。他几次出现漏段重讲的情况。当晚最响的“梗”,是他冷场后薅着头发向观众道歉说,“马上讲完,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到中后段,他讲到在深圳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失踪,突然语调颤抖,情绪失控,留下了眼泪。

《爱的最高级》北京内测

没有一个喜剧演员愿意在舞台上哭。他迅速擦干眼泪,咽了口口水,继续讲。台下有位观众喊,“没关系!”。

这是鑫博职业生涯里几乎最凉的一次演出,但不是最糟糕的一次。讲观察式喜剧的鑫博,是炫技的,稳定的,自信的。他把自己藏在观察里。讲自己的时候,他是自卑的,敏感的,脆弱的,无处可藏。很奇怪,那个没有掩体的雨夜,他和观众连接上了。

02.

自卑、懦弱、敏感

观察式喜剧是脱口秀的其中一个流派。演员不讲私人故事,靠深挖日常生活里人人都经历过的细节,达到共鸣。在中国,观察式喜剧的代表演员是周奇墨。他曾在一个段子里说,坐上机场摆渡车的自己像回转寿司,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观察。

2023年刚入行的时候,大家都说观察式喜剧厉害,鑫博就觉得自己得做。他花了些时间,啃完单立人(2017年创立于北京的喜剧厂牌)出的单口教材,自己开始写,写着写着确定适合干这个。

鑫博觉得,适合做观察式喜剧的人要具备三种性格特点,分别是自卑、懦弱、敏感。“他不能自信,他一定是一个相对自卑的人,因为自信的人会站在舞台中央,就不会观察。在聚光灯下的人,看不到阴影。”

其实这三种性格特质常常伴随出现,自卑的人,同时也是懦弱和敏感的人。

现在的鑫博不像一个自卑的人,他习惯待在角落,我怀疑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人群。他也承认这点。很多演员参加节目会聚在一起改稿,鑫博几乎不参加。他也不喜欢贸然和观众互动,因为不熟就只能提一些套路化的问题。

在今年的节目杀青大合照里,鑫博和戴为坐在遥远的左侧舞台,远离中心,仿佛总决赛与自己无关。戴为除了是演员,也是深圳三脚猪喜剧的老板。鑫博还在深圳工作的时候,经常去三脚猪讲开放麦。

追溯自己的自卑来源,鑫博能想起很多少年时代的小事,但他不想用因果关系绑定以前和现在。

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他从自己的衣装打扮上意识到和其他孩子的不同。理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省钱是首要目的,喜好是其次。他想像其他孩子那样过生日,父母就说,我们不过生日,你为什么要过?

如今的鑫博很抗拒别人给他过生日,最好谁也别记得,他更想自己安静地待着。但这算是童年匮乏的后遗症吗?他觉得自己舒舒服服地过一天就够了,没有太多理由。“我之于世界,就像沧海之于一粟,我个人没那么喜欢仪式感,没有什么值得纪念”,他说。

父母需要挣钱养家,这是一个足以清算所有委屈的理由。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找不到人为自己的自卑买单,他像吞咽一团没有咀嚼完的食物,把童年的羞耻和孤独推入食道。直到成年,这团哽在喉咙的食物才慢慢消化掉。

为了掩盖内心的耻感,鑫博的应对方法是尽早独立。他抓住每个可以远离家的机会,高中住校,大学去了辽宁工程技术大学,毕业后南下深圳,一路越走越远。

野蛮生长的背面是逞强。无论独立的路上遭了多少罪,他都极力避免向家里求助。他说自己“总是在争一口气”。

前几年,鑫博还在深圳工作,有一回打篮球撕裂了韧带,又赶上痛风发作,一个人痛不欲生。那时他单脚跳着去看病,最后是在做手术前,喊了一个朋友来陪自己。“但凡我自己能做的事,没到那一天,我都不愿意麻烦别人”,他说。第二晚他喊了另一个朋友,因为不能麻烦一个朋友两次。

刚挣到钱那会儿,鑫博感受到体面。同行买车他也买,朋友借钱他就借,但这导致他的经济状况很不稳定。有几年,一度出现经济问题,他不得不接受父亲的援助。

那段时间,他总是着急地想要证明些什么,可能是靠自己过上体面生活,可能是能力不比别人差,结果越着急暴露出越大的难堪,“你拿不下来这个面子,给父母交上这样的答卷,你是不满意的”。他的自卑其实藏在体面之下。

现在的鑫博平静了许多,他的证明题完成得差不多了。前两年,鑫博还在疯狂跑脱口秀商演,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演过120多场。这个纪录别说新人演员,资深演员也不一定赶得上。创作上,他要求自己什么类型都得会写,出了一个观察式专场,就要出一个叙事型专场,而再下一个,他想尝试观点先行。

9月5号,《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三季》总决赛播出。鑫博获得了年度第六名,离进入决赛第二轮只有一步之遥。现场观众替他感到可惜,他自己也不满意这个成绩。

节目杀青其实已经过去两周,但在淘汰消息正式公布的这一天,他很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有点进步。

他选择用跑步消解遗留的情绪。鑫博业余跑步已经有六、七年,想跑半马也想了三年,想来想去不如就这天。这几天他在老家开原,选了个公园就去了。最终耗时1小时47分,比想象中轻松,“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事无成”。跑完他跟父亲去泡澡,比谁更能泡。

“不管跑多远,最累的永远是最后三公里。”他说,自己的人生始终在最后那三公里。

03.

本色

作家朱天文谈写作的时候说过,敏感的人常常受苦。在鑫博身上,有时分不清他是因为受苦而变得敏感,还是因为敏感而受了很多苦。

跟很多东北青年一样,鑫博有过港台情结。小时候他经历过几轮搬家,后来搬到沈阳附近,能收到沈阳台了,上面经常放香港电影,他看了很多遍《英雄本色》。《英雄本色》里的香港人,讲道义、讲责任,他特别想拥有这样的品格。

到广东当销售后,鑫博有很多机会去香港,但真去一趟,又祛魅了。他反而很喜欢和香港连着的深圳。在深圳工作多年,他觉得这座城市很锐利,实际而直接,有一种实干家精神。

2015年刚到深圳,鑫博没钱没人脉,落脚在“三和大神”聚集的楼里。那里人员密集,房间脏乱,每个人都像没有明天一样活着,但他充满干劲。

敏感从诅咒变成了能力。他很快就掌握了短社交的技巧,比如第一次打电话怎么引起对方的兴趣、客户在什么时间接电话最舒适、如何快速约对方线下见面,等等。靠着观察总结出来的方法,鑫博用短短八个月的时间就做到了销售管理。下班回到住着“三和大神”的房间里,他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这是刚入行的热血时期,做了三年,职场的灰度渐渐覆盖了日常。鑫博卖的是ICT(信息与通信技术)产品,国内数字通讯行业发展迅速,他能接触到很多项目。但项目越庞大,个人的努力越微不足道。

在销售这一行里,鑫博最大的缺点是傲气。他一旦不喜欢一个人,就无法勉强自己向对方弯腰,即便是手握资源的领导。这让他吃了很多苦头,最基本的是被安排完不成的业绩。一个项目第一年建联,第三年收成,往往到第二年他就得换客户。

销售世界里有很多说不清的处事规则,违背鑫博的本性,他就希望像《英雄本色》里的宋子豪,身处江湖也讲求原则和道义,但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现实是守规矩的人先被世界打击。

当然,他从不主动攻击谁,现在干脱口秀也是这样。鑫博讲脱口秀才三年,在别人刚起步的阶段,他已经能开中大剧场巡演。偶尔遇到一些来自同行的小恶意,他会想当面解决,解决不了就算了。他做销售的时候见过太多暗度陈仓,来干脱口秀,不用靠人际关系吃饭,他想活得更喜恶分明一点。

但做销售也不是只给他留下了糟糕的十年。24年和25年之交,鑫博的脱口秀事业已经颇有起色,他不仅有很多商演邀约,还推出了第一个个人专场。熟人很有可能会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他。

他的最后一任领导知道了他兼职做脱口秀的事,没有生气。有次出差见完客户,领导找鑫博说,“如果你做这个事能养活自己,你就去做。如果养活不了,你就继续在我这儿干。”鑫博回他,“我能养活自己了。”领导说,“那你去做点你喜欢做的事吧。”接着领导又说,“我们这代人可能很难脱离自己的语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2025年4月30日,鑫博正式辞掉销售工作,全职当脱口秀演员。离开这份干了十年的工作,是巨大的解脱。销售这个身份虽然占据了他人生时长的三分之一,但他不打算把这段经历写成段子。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江湖规矩,吃饭不能砸锅,即使自己不吃了,还有人在吃。

04.

脱口秀是公平的

“脱口秀95%的工作都是自己能干完的”,鑫博对此十分满意。

2023年年底入行之后,鑫博以惊人的速度爬升。最早他在深圳讲开放麦,三脚猪俱乐部的运营人员觉得他表现不错,把他推荐给老板戴为。新演员一般能有八分钟的登台时间,鑫博为此写好了内容,但不久后因为生活变动搬去了杭州。

到了新城市,他又重新开始跑开放麦,和当地的俱乐部建立联系。慢慢地,他能得到一些相对偏远的演出机会。为了去绍兴演出,他就从杭州坐地铁过去绍兴,来回六个小时,只为登台演十五分钟的段子,而演出费多少,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

脱口秀拼盘演出一般有四个演员,最好演、最适合新手的是二号位,不用承担开场,也不用承担收尾的压力。鑫博从二号位开始演,然后到三号位,一号位,最后是四号位。从新人演员演到最后出场的压轴演员,他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

这得益于销售留下的职业训练。他做事会先定一个整体目标,然后拆解完成目标需要的步骤,以OKR的模式做喜剧。去年为了开启专场《发现丑的眼睛2.0》的中大剧场巡演,他参加了很多场“喜单”节目拼盘及相关的衍生巡演,只为了能找到适合中大剧场的表演节奏。

其实在去年的节目还没结束前,他就准备好了《发现丑的眼睛2.0》的内容;在今年上节目之前,他就准备好了新专场《爱的最高级》的内容。他总在未雨绸缪。

做销售的时候,不可控的事情太多,项目周期长、进度反复、正反馈少。相比之下,做脱口秀太可控了,内容好观众就会笑,观众笑了就能赚到钱。即便被所有同行讨厌,只要你站上舞台的一刻有观众鼓掌,你就能一直讲下去。所有规划和努力竟然都奏效,鑫博无法找到比脱口秀更公平的职业了。

“我是一个秩序的守护者,我觉得如果要竞争,就要维持竞争的基本公平。”他对公平的强调,也是对自我的约束,他相信短期的严苛对长期的创作生涯有帮助。在节目上他尽量不写内部梗,也不给自己安任何标签,大部分观众对他的印象是东北人,以前当过销售,其他没了。这些限制其实赋予了他节目之外的创作自由。

鑫博做脱口秀,好像是一个个理性决策连起来的过程,有时让我忍不住怀疑,就没有那种难以言说的感性时刻吗?

五月二十九号凌晨,鑫博发了条朋友圈说:想比。

那晚是《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三季》最沸腾的一晚,演员黑灯、帆不凡、海宇三对三比出了全员200票的成绩。整季节目下来,鑫博几乎没有享受过舞台,经常在想场外的事情,诸如每一场该调动多大的能量呈现段子、段子播出后经过屏损还能否打动观众。唯独那一晚,演员演进去了,观众也看进去了,他很想下场感受肾上腺素的飙升。“晚上回去之后躺在床上,有一种脱口秀综艺回光返照的感觉。”他回忆。

也许是有这样的感性时刻。节目不再是节目,输赢都不重要,喜剧的魔法,降临在夏天尚未彻底抵达的那个夜晚。

或者是四月中旬的北京雨夜。他精心准备的笑话没有引起爆笑,但在场的观众收到了他的信号,接住了濒临崩溃的他。喜剧的魔法,有时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

克制、理性、傲气,自卑、懦弱、敏感,脱口秀可以容纳三十三岁的鑫博的一切。他迎来了自己的人生职业。

八、九岁的时候,鑫博就能生炉子做饭了。他给自己做的第一样东西是山楂巧克力。先把山楂里的籽儿破出来,然后用锅把巧克力融化,裹上山楂吃。他喜欢那个酸甜又微苦的味道。

三十三岁的鑫博,不用攒钱买巧克力了。他找到了自己热爱的行业,做出了不错的成绩;刚和心爱的女孩结婚,未来可能会有小孩;他住在整洁的家里,有充分的独立空间,压力大了可能出去跑步,也可能在家玩会儿《文明》。

那么,以前的鑫博看到现在的鑫博,会感到宽慰吗?

“会嫉妒”,他说,“他还要吃很多年苦,才能走到今天。”

采写:林蓝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三季

以及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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