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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史诗与生命追问——评话剧《青青的阿万仓》

发布时间:2026-09-11 08:42:00  浏览量:1

话剧《青青的阿万仓》以“感动中国”2010年度人物、“草原曼巴”王万青的真实事迹为原型,表现了上海医生方原扎根甘南玛曲草原56年,秉持医者仁心,救治牧民群众,以人间大爱促进民族团结的人生历程。该剧超越常见英模题材剧目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只是在讲述一个医生的奉献故事,更是在呈现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如何在文化的交流中重新定义“故乡”,如何在恶劣环境的磨砺中确认自我存在,如何在艰难抉择中叩问生命价值。

“回上海”还是“留草原”,是方原纠结了一生的选择,最终让他留在草原的精神力量究竟是什么,是全剧必须解决的关键问题。最初踏上西去的列车,方原只想向同学们证明自己;在阿万仓的前两年,方原时不时就会提起自己迟早要离开,态度坦荡而直率;出诊摔伤后,他的念头是回上海治病;面对卓玛的感情,他同样因为要回上海而躲躲闪闪。对家乡的眷恋是游子再自然不过的情感,更何况方原还是处在高寒缺氧、语言不通、习俗差异巨大、医疗条件简陋的雪域草原。但出于一名医生的天职,方原还是一次次在零下20摄氏度的寒夜骑马出诊,在牛粪堆上跪着为产妇接生,在毫无手术条件的情况下抢救垂危的孩子。这些虽然残酷却让人无比难忘的经历,让另一种力量在他身上悄然生长。这就是为什么多年后长大成人的儿子思源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回上海,老年方原的回答是:“每救活一个人,我的心灵都会得到莫大的慰藉。我发现这里的人们很需要我,我好像也离不开他们。”“我人生的全部价值,是阿万仓人给我的,是这片草原给我的!我的身心都已经不属于上海了,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回”,而是“离不开”“回不去”。这是多么质朴,又多么坦诚的理由。这是方原对儿子最真实的回答,是对父母最温情的劝慰,也是对自己最有说服力的交代。剧中有个细节,当贡布书记讲起“香巴拉”的美丽传说,方原的感悟意味深长:“香巴拉就是故乡的样子。”这是方原精神转折的关键节点,他开始意识到,故乡可以被重新定义,它或许并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心灵能够安放、精神能够回归的所在。当他站在黄浦江边,感到自己是江水里的一个泡沫,一眨眼就消失了;当他踏上阿万仓青青的草甸,却感到生命是那样的冲动。由此,一个关于生命价值的终极答案便浮现了出来:人只有在被需要、能发光、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故乡”的意义。该剧并未将“离不开”美化为一种无怨无悔的圆满,而是诚实地呈现了“回不去”所伴随的精神创伤——选择草原就意味着亏欠上海,选择使命就意味着亏欠亲情,愧疚作为一种结构性的情感,成为方原生命底色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正是这种“离不开”,使这一形象化解了奉献付出与自我实现之间的二元对立;正是这种“回不去”,使这一形象摆脱了英模叙事的扁平化套路,具有了真正的人学深度。

值得深思的是,当方原意识到这种“不圆满”,并试图让儿子回上海发展以实现“圆满”时,他自己也陷入了纠结。面对儿子的质问,“我是什么呀?上海需要了,就把我放在上海;草原需要了,就把我带回草原”,方原无言以对。反倒是思源的最终选择,弥合了这种撕裂,他愿意留在草原,既能为父母尽孝,又能像爸爸一样,在草原书写自己的人生。方原最终理解了儿子,也找到了解决自身困惑的方式,骨灰一半撒在草原,一半带回上海,让漂泊的灵魂找到了归宿。至于思源的选择,并不是对命运的被动接受,而是自我成长的理性抉择。因为对思源来说,上海只是父亲的故乡,而草原才是自己的故乡,留在草原实现价值,就是真正的圆满。正如剧中所说,阿万仓的岁月把方原磨成了草原上耐寒耐旱的薹草,思源就是这棵薹草孕育出的小苗。这是血脉的传承,也是精神的传递。从这个意义上说,《青青的阿万仓》不是一个人的英雄历程,而是两代人的精神史诗,更是每一个人的生命追问。

精神史诗和生命追问带来的诗意哲思,呼唤着同样富有诗意的舞台风格。《青青的阿万仓》最具独创性的舞台形式,是将时间的双重视角与空间的两地并置融为一体,老年方原的“叙述”和青年方原的“行动”同台,草原与上海交替呈现。这样的结构当然发挥了扩充内容体量、优化时空转换、营造间离效果的技术功能,但更重要的是,这种形式本身就是立意的载体,是方原精神抉择与生命叩问的外化形态。

在时间维度上,青年方原正在经历当下的每一个选择,老年方原站在生命的终点回望,两种视角的交织让青年方原的每一次遭遇、每一段经历都别具人生况味。在空间维度上,上海是方原的出生地,现代、繁华、舒适,更是亲情所寄;草原是他的生活地,苍茫、辽阔、艰苦,却是精神所托。方原的心理挣扎正是在这二者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卓玛跳舞送别方原那场戏将这种挣扎完全具象化了。多媒体画面中,上半部分是上海的高楼林立,下半部分是草原的山川起伏;卓玛一边哭一边跳,曼妙的舞姿美得让人心醉,无声的泪水又痛得让人心碎。此时,老年方原深情讲述:卓玛的动作有种凄凉的美,但再美也拢不住孤独游子归心似箭的心情。于是,在列车轰鸣和卓玛的哭声中,方原在上海的家缓缓显现。空间的流转、时间的折叠、视觉形象的割裂乃至声音的交响,精准地呈现了主人公此时此刻的撕裂感。

时空的双重并置考验着导演的舞台把控力。该剧以多媒体影像投射出上海与草原的轮廓,以升降台来实现草原卫生所、帐篷及山丘的转换,用车台展现上海的家,再加上剪影和点光的使用,让舞台上每一次场景的更替都成为人物精神变化的表征。方原与卓玛结婚那场戏将所有的剧场手段都变成了会说话的叙事者。方原在上海家中宣布要娶卓玛,父亲拍案而起,母亲失声痛哭。此时,藏族歌声缓缓响起,弄堂轮廓渐渐褪去,草原夕阳发出暖光;舞台一侧,卓玛换上婚礼服饰;另一侧,父亲将自行车送给方原。欢快的婚礼开始了,牧民们簇拥着盛装的方原和卓玛,载歌载舞;老年方原推着自行车,讲述与卓玛的相知相爱。婚礼的歌声未了,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卓玛刚把孩子抱在怀中,方原的父母就在上海家中看到孙子的照片,流下了幸福的泪水。短短几分钟,剧情推进简洁紧凑,细节交代清楚明白,情感衔接自然流畅,时空流转一气呵成。

将生活中常见的物件注入情感元素,从而转化为动人的意象,是该剧舞台诗意的另一个表现。列车是贯穿全剧的首要意象,它连接着上海与草原、过去与现在,通过一次又一次的离去与归来,方原实现了在两个家乡之间的精神往返。《新民晚报》是父母从上海寄到草原的,寄托着父母的牵挂,抚慰着方原的乡愁。糌粑作为草原人最喜欢的食物,清晰地记录着方原一步步融入草原的轨迹:从不自觉地抵触,到逐渐接受;抢救孩子成功后,方原接过卓玛递来的糌粑,品尝着实现价值和收获爱情的双重甜蜜;到最后带着儿子出诊,方原早已能够熟练地制作糌粑了。永久牌自行车承载着父亲对儿子的关爱,以及对儿子夫妻感情“永久”的期许,方原骑着这辆自行车跑遍阿万仓每一个角落,正与此前来去匆匆的“飞鸽”医生形成有意味的对照。

同样有意味的,还有舞台上多次出现的群体讲述。群众演员大声读出重要的年代纪事,将方原的个人命运嵌入时代的宏大进程,使方原的生命追问获得了历史的厚度。这不是孤立的个体思索,而是集体的精神历程;不是在真空、封闭的心灵中展开的,而是在剧烈变动的中国大地上和时代浪潮中完成的。因而,许多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这使得《青青的阿万仓》成为一部既有深度又有审美普遍性的舞台佳作。(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