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线不是擂台,公权力不是私器
发布时间:2026-09-12 11:30:00 浏览量:1
前些日子,一个演唱组合在徐州办了四场演出,十天之内,12345热线收到将近四万九千件相关诉求。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一条政务热线,本来是用来解决老百姓看病难、办证慢、路面破损、路灯不亮这些实打实的问题的,结果短短十天,被一场演出的粉丝塞进了接近五万件诉求。更要命的是,这近五万件诉求里,百分之四十七点五四的人要求整改双人或者多人舞台,百分之三十三点八一的人要求完整保留双人或者多人舞台。两派人马,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把一条服务全体市民的政务热线,当成了饭圈互撕对线的擂台。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公共资源被滥用的问题。12345是有运行成本的,每一件诉求都要接听、登记、分派、反馈,大量的人力物力被消耗在粉丝的情绪发泄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反而可能排不上队。很多评论文章也是这么写的,把矛头对准畸形的饭圈文化,批评粉丝把公共场域当成了自家后院,说这是对公共服务的入侵。这些批评都对,但我总觉得,它们停留在了现象的表层,没有看到水面之下那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
在我看来,这件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一些年轻人正在熟练地掌握一种本领,那就是利用公权力去打压乃至消灭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和事。你品一品这两派粉丝的逻辑。反对的一方,不是不喜欢就不看,不是在网上骂两句就算了,而是拿起电话,找到政务热线,用“整改”这个带有强烈行政色彩的词,要求公权力出手,改变舞台的呈现方式。支持的一方呢,同样不是默默买票捧场,而是也要打热线,也要投诉,也要公权力表态。双方争的表面上是一个舞台怎么摆,实际上争的是同一个东西,谁能调动公权力站到自己这一边,谁就算赢了。至于是不是打扰了别人,是不是浪费了公共资源,是不是把一个本来大家高高兴兴的事情搅得鸡飞狗跳,他们根本不在乎。
这个逻辑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它已经不是简单的表达不满,而是把公权力当成了实现个人好恶的工具。一件事我看不惯,我不需要去说服任何人,我也不需要拿出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我只需要让权力出面,把这件事摁下去,把这个人处理掉。只要目的达到了,手段无所谓。这种思维方式,上了年纪的人其实并不陌生。我们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了。那时候人和人之间闹矛盾,不是讲道理,不是摆事实,而是互相举报,往上扣帽子,打语录仗,比谁的调门高,比谁的帽子大。表面上争论的是观点对错,实际上干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借助国家机器的强制力量,置对手于死地。亲人之间、同事之间、邻里之间,多少怨恨就是这么结下的,多少家庭就是这么散掉的。那是一段谁都不愿意回头的历史,我们用了很大的代价才从中走出来,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重新学会人和人之间应该有的分寸和信任。
可是你看今天这些年轻人的做派,举报、投诉、告密,话术翻新了,渠道升级了,从写大字报变成了打热线,从贴标语变成了刷话题,但内核是同一个内核,就是我不想跟你讲道理,我只想找个更大的力量来碾压你。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个调门。现在很多事情,明明是口味之争、喜好之别、观点之异,一开口就上纲上线,这个影响青少年,那个危害价值观,动辄就要上升到需要治理的高度。原本大家笑笑就过去的事情,被无限放大成必须严惩的问题。顺便说,前段时间有关郭德纲在演出中用《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的旋律,改编成自己搞笑的歌词,这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更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但偏偏就有些看似“很正义”的人士,跳出来向有关部门举报,这同样是一种非常令人不齿的现象。这种现象如果任其蔓延,后果不堪设想。一个社会如果人人都学会了用举报解决问题,那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人人自危。你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会被人记下来,你不知道哪个无心之举会被人拿去投诉,你不知道身边坐着的是朋友还是等着抓你把柄的人。到了那一步,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就垮了,社会就撕裂了,而撕裂的伤口,几十年都不见得愈合得好。
那么这个问题要怎么解?我的看法是,根本出路在于公权力自己要有定力,要有边界感。
第一件事,公权力要尽可能少地介入私人恩怨。这里说的私人恩怨是广义的,包括那些纯属个人好恶、口味偏好、生活方式差异的争议。偶像的舞台上几个人,这本质上是一个审美问题、商业问题、观众和演出方的契约问题,不是一个需要行政部门裁断的是非问题。粉丝们吵得再凶,只要没有违法违规,没有侵害他人的实际利益,公权力就应该站稳中立的立场,不接这个茬。今天接了舞台几个人这个茬,明天就会有人投诉别人发型不对、穿衣不妥、说话不中听。口子一开,堤就守不住了。公权力一旦表现出对这类诉求的响应,哪怕只是和稀泥式的响应,就等于向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投诉是有用的,闹是有用的,谁嗓门大谁得利。那样的话,热线永远不会清净。
第二件事,也是更难的,就是整个社会要对那些无伤大雅、不那么高尚的言行保持最大限度的宽容。人非圣贤,谁都有点毛病,谁都有点不那么体面的小爱好、小癖好、小情绪。有些人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今天批评这个低俗,明天指责那个堕落,仿佛全社会都该按他的标准活。这种人古今中外都有,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对那些真有害的东西,法律和社会规范自然会管。但对剩下的大量属于“看着不顺眼但其实碍不着谁”的事情,我们要学会的就是三个字:“随他去”。一个社会成熟的标志,不是它消灭了所有看着不顺眼的东西,而是它容纳了各种各样不顺眼的活法还能正常运转。宽容不是纵容,而是一种自信,一种相信多数人的判断力、相信时间会淘洗掉真正糟粕的自信。如果我们没有这个自信,事事都要管起来,那这个社会的活力就会被一点一点抽干,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正确。
第三件事,对那种别有用心、动辄上纲上线的人,要给予不予理睬的冷淡。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制造紧张,把小事说成大事,把个人好恶包装成公共利益。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跟他对骂,也不是顺着他的逻辑去辩解,而是让他的算盘落空。他投诉一百次,公权力理都不理,他上纲上线一百次,大家都觉得他无聊,他自然就没劲了。举报告密之所以风行,从来不是因为举报者有多正义,而是因为举报有效。只要无效,甚至反噬,这股风自然就刮不起来。
第四件事,对于那些借举报生事、捏造事实、恶意构陷的人,则要坚决打击,不能手软。要区分开正常行使监督权和恶意滥用渠道之间的界限。前者是权利,应该保障;后者是滋事,应该付出代价。没有这个区分,宽容就会变成纵容,边界就会变成摆设。只有让恶意举报者付出看得见的成本,才能让那近五万件诉求背后的模仿者三思而后行。
说到底,四万九千件诉求,荒唐是荒唐,但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病症。饭圈只是一个最容易看见的发作部位,病根子还在于某些人心里那把权力的椅子,谁都想坐上去压别人一头。治病要治本,而本就在于公权力的克制、社会的宽容,以及每一个人对举报这种武器的本能警惕。热线是修给百姓排忧解难的,不是修给任何人党同伐异的。把这一点讲清楚,守住这条底线,我们才不至于在几十年后,又一次为举报成风的年代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