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印军烂毛衣挂铁丝网上,总政文工团演出泡汤,我们守了一夜…
发布时间:2026-09-05 07:00:00 浏览量:3
虚惊一夜
王远春(口述)、贾洪国(整理)
我的第二故乡亚东,藏语意为险峻幽深的山谷,静卧在喜马拉雅群山褶皱之间。雪山环抱着这片谷地,河谷林木葱茏,卓木麻曲潺潺流淌,河两岸山间经幡随风猎猎翻飞,藏家村落散落于青山绿野,酥油与青稞的淡淡气息弥散在空气里。这里曾是茶马古道南线繁盛的口岸,往昔马队络绎,商贾往来;岁月流转,边境风云变迁,崇山险隘之上,便有一代代戍边军人,把青春扎根在这片高原土地上。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亚东边防团,驻守在祖国西南边陲。距离边境战事过去二十余年,边境线上依旧暗流涌动,群山的每一道山口、每一处山脊,都牵着国土安宁的神经。那时边防条件艰苦,交通闭塞,物资补给艰难,文化生活更是匮乏。大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一部电影,一场文艺演出,便是官兵们翘首期盼的精神慰藉。团部直属队下辖特务连、通信连,后勤仓库等单位,还有四个营的官兵散落在绵延的边境线上,分散守卫在四十多个边防哨点。平日里,战士们守哨、巡逻、勘察地形,日复一日在高寒缺氧的环境里坚守岗位。没有繁华娱乐,陪伴他们的只有雪山、狂风与漫漫长夜,守护国境的责任,沉沉压在每一名边防军人的肩头。
乃堆拉山口,藏语释义为“风雪最大的地方”,海拔四千余米,是中印边境重要隘口。哨点卡在山脊之巅,与印方阵地咫尺相望,我方哨位与印军阵地仅仅相隔二十七米,一道蛇腹形铁丝网横亘山脊,便是清晰的国界线。这里气候诡谲莫测,哪怕盛夏,山间也会骤然起雾,狂风呼啸,云雾说来就来,转瞬便吞没山头阵地。八十年代的乃堆拉哨所,条件格外简陋,坑道营房潮湿阴冷,流传着“冬住水晶宫,夏住水帘洞”的真实写照,大风常年肆虐,寒霜浓雾是哨所的常客。哨位上的战士,时刻绷紧神经,望远镜日夜对准边界,寸寸守望祖国的国土,一寸山河,一寸担当。
一九八二年的盛夏,亚东山谷草木繁茂,清风穿林,处处鸟语花香。八一建军节即将到来,总政文工团跋山涉水,千里奔赴亚东边防团,给守在雪域边关的将士送来慰问演出。
夜晚七点,团司令部礼堂灯火亮起。团首长,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机关干部,团直属特务连、通信连、后勤仓库的官兵,还有四四零、七零六等友邻单位的战友济济一堂。礼堂之内,歌声即将响起,阎维文、董文华等演员登台,难得的演出,是大山边关难得的热闹。对于常年驻守于此的官兵而言,每月能看上一场电影都已是奢望,这场来自京城的慰问演出,是无数人心中热切的期盼。所有人满怀期待,静静等候盛宴开场。
七点四十,歌声还在礼堂回荡,急促的报告骤然打破这份热闹。值班参谋接到乃堆拉山口哨所紧急上报:一件不明物体,悬挂在中印交界最近处,横亘在二十七米距离的蛇腹形铁丝网上。
边境无小事。一丝一毫的异常,都牵动着整个边防团的心。团参谋长李教文当即决定,中断观看演出。没有半分迟疑,他带上作战参谋与警卫员王远春,迅速全副武装,登上北京212军用吉普车,向着夜色深处的乃堆拉山口疾驰而去。
亚东县城到乃堆拉山口三四十公里,没有坦途。夜色笼罩群山,山路盘旋陡峭,弯道一个挨着,山间团雾滚滚漫上山道,白雾裹住车灯,能见度极低。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汽车在高山夜色里颠簸前行,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幽深峡谷。高原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山巅刺骨的寒气。一路翻山越岭,穿过沉沉夜幕,一行四人,夜里十一点终于抵达乃堆拉山口一号阵地。
哨所的连首长、观察哨哨长早已在阵地接应。寒雾笼罩整个山头,白茫茫的雾气把远近景物全部吞噬。李教文参谋长简短听取观察哨战士的情况汇报,立刻奔赴一号阵地实地查看敌情。高倍望远镜举到眼前,可漫天浓雾重重遮蔽视线,铁丝网之上的物件朦朦胧胧,始终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
阵地之上,气氛凝重。夜色沉沉,风声呜咽。面对边界线上来历不明的悬挂物,战士们心里生出诸多揣测,有人猜想是定时炸弹,有人担忧是烟雾弹。边境线上,任何一点未知,都潜藏着不可预估的风险,一丝疏忽,便可能酿成事端。看着战士们心底泛起的不安,为稳定军心,守住边境安全,参谋长当即做出决定:全体留守一号阵地,坚守待拂晓,等云雾散尽,再辨明真相。
漫漫长夜,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巅缓缓流淌。寒雾浸满军装,山风拍打在脸颊,所有人彻夜未眠。脚下是祖国的土地,咫尺之外便是国境线,每一名官兵都握紧自己的岗位,在迷雾与寒风之中静静守望。没有舞台歌声,没有欢声笑语,只有边关的寂静,和肩上沉甸甸的卫国使命。
天光一点点撕开夜幕,破晓时分,山间大雾缓缓消散。云雾退去,视野豁然清晰。众人定睛望去,那紧紧缠绕在蛇腹形铁丝网上的,哪里是什么危险爆炸物,原来是一件印军的粗羊毛内毛衣,被山口狂暴的大风卷过来,挂在两国交界的铁丝网之上,狂风反复撕扯,毛线衣物紧紧团缩成一团,远远看去,形态酷似炸弹。
一场惊心动魄的虚惊。
悬在所有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一夜,我们错过了心心念念的慰问演出,通宵不曾合眼。可站在乃堆拉的山脊之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印军阵地,望着脚下属于祖国的山河,心中没有半分遗憾。在那个文化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场精彩演出何等珍贵,可比起歌声与欢笑,祖国边境的安宁,才是戍边军人心中最重的分量。
任务结束之后,那张珍贵的照片被留存下来。镜头之下,身后便是印军阵地,相隔仅仅二十七米。风雪边关,群山静默。八十年代亚东边防的岁月已经远去,可那一夜山巅的寒雾、彻夜坚守的身影,还有边防将士寸土不让的赤诚,永远镌刻在喜马拉雅的群山之间。山河无恙的背后,是一代又一代边防军人,把青春与热血,默默奉献给遥远的国境线。
(照片由原西藏军区边防六团特务连战士王远春提供素材笔录于2021年8月成都)
整理者简介:
贾洪国:
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一、二、三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