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想出风头的人,成为了冠军
发布时间:2026-09-08 17:52:45 浏览量:1
见到林简七的时候,他刚刚回国,几个小时前才落地首都机场。
起初网友们刷到他IP地址在东南亚,不少人表示“担心”。他说有朋友在那边,飞过去待了几天什么也没干,唯一的好处是那里中国人很少,像进入了一个新空间。总之,这不是一次夺得《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冠军后的休假,“我要是休假放松,只能躺在家放松。”
回国当天,《喜单3》总决赛只播出了上半场,林简七夺冠的消息还没被正式公开。回忆起那个捧杯时刻,他用“微微发懵”来形容,称不上激动,甚至没有准备夺冠感言,只想起来给对象的线下综艺《佳里办》打广告。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有点“抽象”,又有点儿简单,今年还多了一个标签——“ADHD”(注意力缺失过动症),节目里你常常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所以对话开始前,
娱理工作室
也有过一些担心,怕他的思维太跳跃,怕真的读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在近两个小时的对话过程中,你能感受到真实的林简七是清醒的,有条理的,自洽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冲在前面,所以拿到冠军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在意差评,所以选择尽量不去看。他从不主动规划人生,但对每一步的选择又非常果决。
他也时刻关注着脱口秀行业正在发生的变化,比如两档节目对线下市场的影响,为什么现在很少有人再写“单口”了。还有他最好奇的,现在的观众到底想看什么。
有些问题已经找到了答案,有些还没有。林简七并不着急。
在林简七心里,自己夺冠是一场意外。
“我觉得我夺冠肯定不算一个实至名归,本来也没想一定要夺冠,只是想把最后两场演好。”
这话还有后半句,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谁拿冠军谁压力大。”
他总觉得自己段子的被接受程度不会很高,即便观众能看懂,也不一定发自内心觉得好。
总决赛的两轮段子确实没按套路出牌。第一轮讲ADHD确诊后的生活,穿梭在自我剖析和生活情景之间,两条线环环相扣,最后合理的“消失”在了舞台上。第二轮,他抱着一块画板,从汉字里找梗,用解字的方式创造笑点。有人说林简七是“天才”,也有人调侃,“十年之内没人能懂这段表演”。
两套段子的创作过程,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灵光一现。
决赛第一轮那篇写了将近20天,第二轮更难,实在不知道写什么了,才想起早先没有落地的一个点子——在专场里讲字典里的字,只好提前把这个想法用了。他抱着字典和书玩命恶补了五天,找能出梗的汉字,“可以说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如果时间再稍微多一点,(这篇)完成度会更高。”
他很喜欢贤鱼的表演状态——平地干拔,持续的高能量输出。他在决赛算是“致敬”了这种风格,但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离那种完全打开还有距离,“这是我脱口秀上一生的课题。”
但在外界看来,他的状态始终是松弛的。真人秀小片里,他不是躺在沙发上,就是在去网吧打游戏的路上。很多人把他归为“天赋型选手”,似乎比赛对他来说毫不费力,只需要掐着点儿动笔,每次都能拿出像样的东西。
林简七否认了这个说法。这算是他被贴上的另一个标签。
“其实所有演员都是‘临考型’的,只能说我们都太过懒散了,都是被逼到最后开始写,如果说天赋,我觉得大翟(翟佳宁)才是天赋型演员,他每次写东西都特别快,台上效果也好,只是你们不知道。”
很多时候,林简七都需要借助外力推自己一把,包括来参加《喜单3》。
起初他不太想来,但周围的人都在跟他说“你得来”,他就来了。就像到了开学时间就要去学校上学一样,“喜单”是他的夏令营,他甚至觉得每年有这样一件事拽着自己去创作也不错。
但在决定参加《喜单3》的瞬间,他也告诉自己,这一季或许就是最后一季了,明年可能不会再参加同类节目了。
“以后如果有别的综艺类型可以考虑,但喜剧竞演类可能就算了。我也没有接播客,能推的都推掉了,但接了一个访谈对话,那是不用出梗、不用表演的,是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
林简七害怕舞台。这听起来像一个悖论。
第一次上开放麦,是他在大连读大学的时候,那一次他浑身发抖,腿抽筋。三年后,第一次踏上“喜单”的舞台,他紧张到快要吐了。
他直言自己是“一个胆小的人”,站上台本身就付出了很大的勇气。直到现在,他演出时仍然不看观众的脸,目光落在空气上方,眼神时左时右,制造出一种好像在和观众交流的错觉,其实谁也没看。
但幸运的是,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喜单2》比到第二轮,他就已经适应了综艺舞台。这像是他身体里的一种保护机制,每次面对新环境先应激一下。他习惯了这种节奏。
这样一个胆小的人,为何选择了脱口秀?
最早接触到脱口秀时,林简七是看不上的。高中时《吐槽大会》正火,他瞥了一眼,心想:“一帮人说话,能有啥?”后来从《吐槽大会》到《脱口秀大会》,他看到了第三季里周奇墨的表演,那个人站在台上,不急不缓地讲着生活里的观察,不炸场,不煽情,但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他把那叫作“单口的魅力”。
后来,他专程买票去看了周奇墨的专场《不理解万岁》。那场演出让他进入了一个此前从未抵达的空间,那种感觉是陌生的,也是强烈的,他希望演出永远不要结束,希望大家就这么一直笑下去。
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自己也要去讲脱口秀。
那时离他大学最近的脱口秀俱乐部叫“冷场喜剧”,现在已经黄了。他找到那里,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第一篇稿子如果讲不好就放弃。准备了两个月,他上台讲了自己的第一篇稿子,吐槽大学舍友,台下大概有十几位观众,效果很好。林简七就此推开了那扇门。
没过多久,林简七在大连便已小有名气,虽然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但已经有炸场的段子和商演邀约。带着这份初闯脱口秀圈的成绩单,他报名了当年的笑果训练营,交了作品,但没收到入围通知。
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便在大连讲得再好,主流圈子依然看不见你。大家不认识你,就不会选你,想要进入主流视野,就必须去上海。
2023年,林简七大学毕业,带着自己的两套校园段子来到了上海。他算了算,住青旅太贵,就去复旦大学应聘保安,免费解决了自己的住宿问题。
哭笑不得的是,他以为保安的工作很清闲,上班的同时还能读书、写作,事实上大学要求他们早上5点起床,一直干到晚上7点还要开会,日子过得格外辛苦,不到半个月他就走了,一分工资都没拿到。
后来,行业出了一些动荡,他转身前往杭州。
那一年杭州聚集了大量脱口秀演员,市场也热闹,他每月靠讲脱口秀的收入已经很可观了,但这座城市却伤他最深。大部分时候,台下观众对精致的、轻盈的东西没有太大反应,他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内容本来就不够好。
在杭州的最后一场商演,台下只有两个观众,钱照样拿,但林简七心里很难受。杭州这座城市给他带来的创作上的挫败感,始终没有消解。
那段时间,陆续有同行从北京往南方走,他却反着来,决定去北京。理由很简单,他清楚自己是北方的演员,创作上也更容易写北方的包袱,“早晚得回去。”2024年9月,他觉得时候到了。
来到北京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在一次线下比赛里,他赢了在北京“有相当的统治地位”的良言,很快被称为“北京新王”。
那套帮他“新王登基”的段子,在杭州讲过,反响一般,到了北京,全场炸了。
后来的故事,就是观众在《喜单2》看到了林简七。
那年4月,林简七在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获得了亚军,两边节目都有来抢人,他答应了先来的“喜单”节目组,没有太多犹豫,就是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如同他答应签约石老板的单立人喜剧
第一次上综艺,他讲的段子引来了一些质疑和批评。这件事对林简七冲击很大。骂声大约持续了两个月,就被新的话题盖过去了,但心里的那个疙瘩一直还在。即便此刻拿了冠军,他还是主动聊起了它。
他几乎是一个不看好评的人,会因为一条差评难受很久,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其实非常在意观众的评价。“好评在我心里留不下任何痕迹,但差评会。”
有一次演出结束,他眼睁睁看着黑灯——一个视力几乎为零的人——坐在那儿刷手机,一条条翻自己演出的repo,刷到差评,脸色沉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记了很久,这或许是所有脱口秀演员绕不开的宿命。后来他决定尽量不去看那些东西,能躲就躲,实在推送到眼前再说。
“你可能感觉每个人都不太在乎那个东西,但其实每个人都很在乎,不管你腕儿多大。脱口秀演员和观众靠得太近了,我们是什么明星啊,就是一辈子草根,挨骂也是太正常了。”
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林简七也发现脱口秀行业正在加速变化中。
几年前,脱口秀演员在综艺里能凭借一个段子、甚至一句话吃好几年,现在完全达不到这个势能了。每年一百多个演员分布在两档节目中,同期打擂,观众注意力被切得很碎,他发现观众可选择的内容很多,但能发酵起来的内容又很少。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除此之外,他发现愿意讲“单口”的人越来越少了。像周奇墨那样,站在台上讲生活里的观察并带出自己思考的“单口”,几乎看不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还有一件事,林简七也没想通,那就是“观众到底想看什么”。
“大家说想看好笑的,但其实最火的部分都不是好笑的,都是更偏有诗意一点、文学性一点的东西。然后你纯整那些东西,大家又嫌你不够好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困惑,整个圈里的演员好像都在怀疑这个事,都在找答案。”
他承认自己创作时会考虑观众想看什么,但因为得不到确切的答案,最后还是会坚持写自己喜欢的东西。
至于这个选择对不对,其实冠军的奖杯已经替他回答了。
就在前几天,林简七在社交平台上传了一张照片,肚皮露在外面。
发之前他就想到了评论区会是什么样,但还是发了,“我就想耍怪。”不出所料,评论区里充斥着疑惑,还有人说“恶心”,他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但又觉得喜剧演员就应该做这件事。
“明星是一辈子都干不了这种事的,但喜剧演员可以。一些人会因为看见我干这种事,产生一点自信,他可能看见我发了我的肚子,他觉得这样是可以的。如果我们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娱理很好奇,如果以后经纪公司不允许发这样的照片,该怎么办?他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就不发了,但还有别的方式。”
归根结底,林简七从来没把自己看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夺冠之后,外界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要闯娱乐圈了,要当明星、跑通告了,他对这些没有很大的执念,被邀约当然好,但他对自己的“娱乐圈”设定不是在台前,而是幕后。相比当明星、做演员,他更想要做编剧、当主创,成为一个专业的喜剧编剧。
具体到当下,他的规划也已经很明确——写出第一个专场。
他很少用“规划”来形容什么事,所以你能感受到他对专场的态度很不一样。“现在市场也在变化,票有时也很难卖,但我就是想做一个好一点的专场,起码能做到不糊弄。”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笑着补了一句:“感觉自己要跟时间赛跑了。”
高中的时候,林简七有一个非常朴素的梦想,那就是“以后一天能挣1000块钱”。讲脱口秀之后,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
但另一个问题是,一旦脱口秀演员的日子好过了、有钱了,可能就写不出好段子了。
林简七觉得一切的症结在于“端着”,端起来才会离生活越来越远,而他不太可能端起来,“所以要多发自拍,多发那种(露肚皮的)照片。”
这就是林简七,《喜单3》的新晋冠军,一个会认真琢磨观众到底喜欢什么,也会随手发张“丑照”坚持耍怪的人。
你很难用一个词概括他,他好像也不打算被概括。
